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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都是你身上掉下的肉
一
兴华一辈子不喝酒不抽烟不嫖赌不玩乐,是理论上的好男人、好丈夫、好父亲。
兴华一辈子不喝酒不抽烟不嫖赌不玩乐,并不意味着他没有毛病,最大的毛病,是不爱说话。兴华不爱说话到何种程度?他不是一天不说一句话,而是一星期不说一句话。一星期不说一句话的人,一定是个表情严肃的人,岂止严肃,简直肃穆,如丧考妣。当然也有忍不住想笑的时候,比如看电视,一个人看,笑得放肆,和家人一起看,则咬紧牙关憋住,实在憋不住,迅速跑到卫生间,拉屎一样把笑拉掉。
兴华是个胖子,怕热,夏天喜欢打赤膊。那天,6 岁的孙子指着他隆起的肚子说,爷爷,你是不是要生小孩。一家人笑翻,兴华脸上不笑,肚皮却波浪起伏,笑在肚子里。
兴华不爱言笑,并非先天注定,而是后天造成,具体地说,是在婚后演变而成的,水香是罪魁祸首。洞房花烛夜,水香便骑在兴华身上,一边寻欢作乐一边作威作福,给他来了个结实而又快活的下马威,结实快活得第一个孩子也就是志凌出生之前,兴华根本不想反抗,想要反抗的时候,才发现自己已经失去反抗的信心和勇气。水香在他身上作威作福的同时,也在他头上作威作福,后者的力度倍于前者。
家里家外,大到谈婚论嫁小到穿衣吃饭,有理没理,是错是对,全由水香说了算,水香永远有理,水香永远正确。兴华反抗无效,日趋沉默,工资如数交到水香手上,什么不管,孩子半夜发高烧也不闻不问,照样呼呼大睡,任由水香大呼小叫上窜下跳。
二
兴华自己得了病,也不要家人管。
兴华肚子里长了两个瘤子,良性,不过,瘤子长在动脉血管上,手术风险很大,稍有不慎,弄破动脉血管,没办法止血,上手术台容易下手术台难。
患病的兴华,更加沉默,十天半月不说一句话,笑容女人绝经般绝迹。
两个瘤子像两个病理反应堆,反应出各种各样的毛病,高血压、高血脂、心室肥大、肾炎、肝炎、胃炎,除了米饭和清汤,这个不能吃,那个不能喝。随着瘤子蓬勃生长,吃饭也困难起来,吃药一样困难,这药不是西药而是中药,中药苦口啊。兴华吃一口饭,深呼吸一口,或长叹气一口,吃一餐饭不知要深呼吸和长叹气多少次。对兴华来说,吃饭是一种折磨;对水香而言,看他吃饭也是一种折磨。水香受不了这种折磨,三下五除二把饭扒完,要么逛街,要么看电视。
实在受不了,兴华就自己撑着去住院,决不吭一声。不手术,住院也解决不了问题,无非吊吊瓶、打打针、吃吃药、消消炎。
兴华是退休干部,医疗费可以报销百分之七十。瘤子是退休次年开始长的,随着病情加重,上交工资越来越少,除了生活费,都拿去应付那百分之三十的医疗费了。兴华是普通退休干部,在机关混了几十年,连个主办科员没混上,住院也要省着点住。兴华的原则是,超出自己的支付能力,决不住院,再难受也不住。
但是,逢年过节,无论难受与否,兴华一定要住院。儿女志珍他们平时不怎么回家,逢年过节还是要硬着头皮回的。兴华酒不喝一口、烟不抽一支、话不说一句、脸不笑一下,再丰盛的饭菜,也味同嚼蜡。
吃饭变成吃难受,兴华索性借难受之名,躲进医院成一统。平时住院,兴华不要送饭也不回家吃饭,上午去傍晚回,午餐随便吃点面包喝点牛奶,有时什么也不吃。前面说过,兴华住院,无非吊瓶子,吊到下午四五点,药水吊完回家。逢年过节,兴华却要在医院住上一晚或者几晚,这么一来,要送饭。
饭送到的时候,兴华往往会打破沉默,但惜话如金,就两句话,第一句是,你走吧。逢年过节的,总不能放下饭盒就走,即便如坐针毡,也得小坐一会。于是,如躺针毡的兴华说出第二句,叫你走就走,跟我在一起,没意思。
这么一说,送饭的如释重负,逃也似地走人。
兴华最后一个春节,照例在医院度过,志珍送饭。
志珍不喜欢但同情父亲,和母亲交恶后,尤其同情。每次送饭,耐着性子多坐一会,硬着头皮没话找话。
那次送饭,志珍对兴华说,爸,过完年,你就七十了,争取活到一百岁。闭着眼睛的兴华,突然睁开眼,目光狰狞,冷声道,吃饱撑的,活那么长干什么,别说一百岁,七十一岁都不想活,我活够了,巴不得早死,老天没眼,咋不早点把我收去。
天气冷得让人顿脚,闻听此言,志珍全身冰凉,感觉呼吸被冻住,眼泪夺眶而出的同时夺路而逃。
在志珍记忆里,父亲从来没有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,太反常了。兴华一语成谶,果然没活过 71 岁,死在料峭春寒里。
三
志珍和水香,不像母女像姐妹。志珍有什么好吃的,第一个想到水香;水香有什么好事,第一个想到志珍;志珍心里不痛快,水香是第一倾诉对象;水香身上不舒服,志珍是第一慰问人选。
志珍长成大姑娘,还经常和水香睡在一起。志珍 15 岁那年,水香和兴华彻底分居,为母女同居提供了便利。水香生下志凌后,隔五年才生下志珍,速度慢的她以为子宫出了故障。生下志珍后,生育速度明显加快,每两年生一个,中间还扒了一次胎。
即使嫁了人,志珍每周至少回家跟母亲睡一晚,把白天不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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