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8 节 傅斯年：失落在异邦的「国故」（上）（1 / 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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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近二十年前，我访问伦敦大学期间，在亚非学院（SOAS）图书馆里，发现不少值得一读的奇书，很是得意。这些奇书，有些无关宏旨，只适合于个人把玩；但也有关系重大，值得认真评说的。比如据考属于傅斯年的批注本《国故论衡》，便值得向学界推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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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伦敦大学亚非学院

发现此《国故论衡》批注本，实属偶然。还像往常一样，我每进一图书馆，不问三七二十一，先转悠一圈，看看有无「特殊情况」，而后再寻求重点突破。就是这第一次的「徜徉书海」，竟与这册上海右文社 1915 年刊行的「章氏丛书」本《国故论衡》相遇。不是我有特异功能，而是众多竖立的平装书里，不时夹杂一两册本该平置的线装书，实在太碍眼。想帮它顺一顺，拿起来一看，是章太炎的《国故论衡》，没什么希奇的。可此书明明有三册，为何除头去尾，只剩下中册？再一翻，扉页上有题词，写道：

颉刚一日谓我云：太炎所最攻之人，即其所从以得力最多之人，昭明、实斋、芸台、定庵是也。此言愈思愈信。

意思是，有一天顾颉刚跟我说，章太炎所攻击的人物，往往是对他影响最大的，比如萧统、章学诚、阮元和龚自珍。他这个话，我越想越觉得对。

以章太炎、顾颉刚在现代中国学术史上的显赫地位，不难猜想，此批注者大有来头。若能考出此书的来龙去脉，也算学术史上的一段佳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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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顾颉刚（1893-1980）

伦敦一个月，我白天参观大英博物馆等，晚上乱翻杂书，悠哉游哉，不亦乐乎。眼看归期将至，妻子追问，当初借回那册奇书时，你不是说定能考出批注者吗，结果如何？书前书后没有可供考据的签名或藏书章，单凭墨迹很难猜出其人——除非批注者是书法名家或刚好是自家研究对象。图书馆电脑显示，该馆所藏《国故论衡》，确实只有孤零零的中册。至于该书何时入藏，是友人捐赠，还是购自中国，没有相关线索。如此专业著述，又有相当内行的批注，不像是留英学生的课外读物。要说乃伦敦大学当初在中国所购之书，不该只有中册。玩味再三，百思不得其解，可口头上还是不肯认输，这才招来妻子的嘲笑。

归期在即，再不服气也没有办法，收拾起整整一背包所借书籍，送回图书馆去。一路上自怨自艾，很是懊恼。路经罗素公园，停下来，就算是我的「告别演出」吧，在树荫底下再读一会儿书。虽说地处市中心，四周车水马龙，公园里却很幽静。男女老少，有的端坐长凳，有的横卧草地，各读各的书，互不相扰。我很快凝神入定，重新翻阅即将归还的《国故论衡》。翻到《辨诗》一文，见有两处批语：「本书未改本有韵者下有皆字年校」、「以下不另行年校」。应该断开来，「年校」。脑际掠过一如雷贯耳的大名——傅斯年（1896—1950）。没错，应该就是他！当初舍近求远，到处搜集线索，反而忽略了近在眼前的「年校」二字。

一旦想通，所有原先隐而不露的资料，全都被激活了。扉页提到「颉刚一日谓我云」，书末又有「民国五年三月三十日至四月一日读通卷」，应该是傅斯年就读北京大学预科时的旧物——书中的批注，与我们所知其时傅斯年的思想及学术状态十分吻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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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傅斯年（1896-1950）

1919 年夏天，傅斯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国文系；第二年初春，以官费留学生的身份，来到伦敦大学的大学学院（University College）学习实验心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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